端午节何以悬挂钟馗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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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者: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王韧

夏历蒲月五日是中华民族传统节日之一——端午节,又称端阳节、重午节、蒲月节、天中节、浴兰节、蒲节、女儿节等。端午节起源于中国,从汉、魏以来就流行于各地,后传布至越南、朝鲜、韩国、日本等亚洲多国。周知的是,端午节是为了纪念战国时代诗人、政治家和思惟家屈原,期间家家户户除了包粽子、悬菖蒲、缠挂各类端午索、饮蒲酒或雄黄酒外,还有挂钟馗画像的风俗。那么,端午时节悬挂钟馗画起源于何时?那时节为什么要挂钟馗图像,有什么寄寓?悬挂的钟馗图像又有何特色?

从“钟馗样”到午日钟馗

打开浩如烟海的中国绘画典籍,我们会惊讶地发现,有关钟馗的记叙和绘画竟会如斯之多,擅画钟馗的名家为数亦十分可不雅。而关于钟馗画起源,据载最晚始于唐代。北宋的沈括在《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中曾言:

禁中旧有吴道子画钟馗,其卷首有唐人题记曰:“明皇开元讲武骊山,岁暮,翠华还官。上不怿,因痁做,将踰月,巫医殚伎不克不及致良。忽一夕,梦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绛犊鼻,屦一足,跣一足。悬一屦,搢一大筠纸扇,窃太实紫香囊及上玉笛,绕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蓝裳,袒一臂,鞹双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后擘而啖之。上问大者曰:‘尔何人也?’奏云:‘臣钟馗氏,即武举不捷之士也。誓与陛下除全国之妖孽。’梦觉,痁若顿瘳,而体益壮。乃诏画工吴道子,告之以梦,曰:‘试为朕如梦图之。’道子奉旨,恍如有睹,立笔图讫以进。上瞠视久之,抚几曰:‘是卿与朕同梦耳,江何肖若此哉!’道子进曰:‘陛下忧劳宵旰,以衡石妨膳,而痁得犯之。果有蠲邪之物,以卫圣德。’因跳舞,上万万岁寿。上大悦,劳之百金,批曰:‘灵衹应梦,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实须称奖。因图异状,颁显有司。岁暮驱除,可宜徧识,以祛邪魅,兼静妖氛。仍告全国,悉令知委。’”(胡道静著,虞信棠笔,金良年编:《胡道静文集·新校正梦溪笔谈 梦溪笔谈补证稿》,上海人民出书社,2011年,第223-224页)

从那段记录可知,素有“吴带当风”之称的唐代画家吴道子奉旨以唐玄宗奇异梦境为根据创做钟馗画,因为创做的做品逼真,末获玄宗的称赞。惜实迹未能传播(北宋高承《事物纪原》和明代陈耀文《天中记》也有类似记载),但仍能从唐人题识中感触感染画面描画出的奇僻荒谬的情境及生动的人物形象。画面中,背插纸扇、仅穿一只鞋的小鬼刚刚偷了杨贵妃的紫香囊和玄宗的玉笛欲逃跑就被闻讯而来的钟馗吓得不轻,只见钟馗头戴巾帽,身着蓝裳,光一臂膀,双足登靴,怒揪小鬼,挖其眼剖开吞并入肚中。那一触目惊心的做品不只为沈括赞扬,在郭若虚的《丹青见闻志》中也得到很高的评价:

吴道子画钟馗,衣蓝衫、鞟一足,眇一眼,腰笏巾首而蓬葆,以左手捉鬼,以右手抉其鬼目:字迹遒劲,实绘事之绝格也。(《丹青见闻志》卷第六·钟馗样)

能够发现,两人记录的钟馗略有差别:郭若虚谈及的钟馗是“鞟一足”,而沈括记述的唐人题识中钟馗则是“鞹双足”,然而内容情节完全一致,申明吴道子画钟馗确有其事。据王伯敏先生考证,吴道子约在716年(开元四年)被唐玄宗召入宫廷,初为供奉,不久授以“内教博士”(从第九品下阶),后官至“宁王友”(从五品下),开元十一年(723年)吴道子奉诏画钟馗,此时他深受玄宗赏识并誉满长安,“无有不知吴生之善画”(王伯敏:《吴道子》,上海人民美术出书社,1981年,第8页)。那也难怪,吴道子的钟馗画一经问世,便得到民间的逃捧,被人们称为“钟馗样”(《丹青见闻志》卷第六·钟馗样)。不外其时的钟馗图像更多地是被做为门神画,所谓“画其像于门也”([宋]高承撰,[明]李果订,金圆、许沛藻点校:《事物纪原》,中华书局,1989年,第

427页),且多在岁末。盛唐初期政治家、文学家张说和德宗时代哲学家、文学家刘禹锡就别离在《谢赐钟馗历日表》(《文苑英华》卷586《表》,中华书局,1966年,第3096页)、《为淮南杜相公谢赐钟馗历日表》(《钦定四库全书·刘来宾文集》卷十三,第7页)有“屏祛群厉”“弛张有严”,岁末在门上张贴钟馗图像的记载。薄松年在《门画小史》也提道:

驱邪斩鬼之神在年节粉饰始于唐末,延续至明清不衰。起头悬挂于厅堂,小说《平鬼传》中谓:“至今元旦令节,家家画钟馗神像:目击蝙蝠,手持宝剑,悬挂中堂”。明刘若愚《酌中志》亦记元旦室内悬福神、钟馗等画。(《美术研究》,1982年第1期,第51页)

可见钟馗图像在民间做为年节粉饰极为流行,多以“钟馗样”为模本,目标不过是驱恶除邪。

五代到宋元期间,钟馗画均在岁末停止,但唯吴道子“钟馗样”独尊的情况有所改动,呈现斗胆改革的场面,拓宽和丰硕了钟馗画的题材与内容。《宣和画谱》(卷第十六)曾记叙唐灭后吴道子的钟馗画几经流转至蜀后主王衍并发作的一则故事:

(黄荃)十七岁事蜀后主王衍为侍诏。……后主衍尝诏荃于内殿不雅吴道元(道子)画《钟馗》,乃谓荃曰:“吴道元之画《钟馗》者,以右手第二指抉鬼之目,不若以拇指,为有力也。”令荃改良。荃于是不消道元之本,别改画以拇指抉鬼之目者进焉。后主怪其不如旨。荃对曰:“道元之所画者,眼色意思,俱在拇指。”后主悟乃喜荃所画不妄下笔。

故事中,黄荃没有遵蜀后大旨,而是另做一幅钟馗拇指挖鬼眼的图,与原做一并呈上,蜀后主看后不悦,黄荃道出吴道子所绘钟馗眼色意态都集中于食指而非拇指,蜀后主方悟其道,盛赞黄荃立场审慎。此故事在《丹青见闻志》(卷第六)也有记载。我们在感慨黄荃对前人做品的尊重之余,也看到了蜀后主那一改良做法的企图是打破“钟馗样”的束缚。尔后,周文矩、李公麟、梁楷、颜辉等也曾对“钟馗样”停止变化,内容扩展到钟馗的生活与门第中,如宋代李公麟的《钟馗嫁妹图》、宋末元初颜辉的《钟馗出猎图》《钟馗月夜出游图》(现藏美国纳尔逊美术馆)。

宋元之后至清代末,钟馗画逐步成为被付与画家思惟情志的特定图像,即“并不是以描摹悦世为能事,实借翰墨以写胸中怀抱耳”(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浙江人民美术出书社,2017年,第49页)。王蒙、钱榖、陈洪绶、华新罗、金农、罗聘、居廉、赵之谦、任熊、任伯年、吴昌硕等都将那种情志阐扬到极致。值得留意的是,明代民间钟馗画的创做和利用时间从之前的岁末改变为岁末和端午两个期间。而到了清代,画家画钟馗则多集中在端午而非元旦。从元旦逐步转移向端午,大致起头于明清之交,而昌隆于清代。

目前最早记录端午悬挂钟馗画的是清代康熙十四年修、二十二年继修的《海宁县志》:“蒲月五为‘天中节’。……各家贴符于堂,或悬实人、钟馗像以辟邪。”(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处所志民俗材料汇编(华中卷中)》,书目文献出书社,1991年,第663页)该文献表白,端午挂钟馗画与天师像和道符是同时存在的,其感化是辟邪。从存世绘画的题跋记录上,林春美先生则认为明代钱榖所画的《午日钟馗》可能为最早的端午钟馗做品。据《秘殿珠林石渠宝笈三编》所著录的款“癸亥仲冬廿日,钱榖写”(《秘殿珠林石渠宝笈三编》,延春阁藏二十四,列朝名人书画,北京出书社,2004年,第1969页),

那幅做品创做时间为1563年11月,是用于岁首年月钟馗祈福的。从已知存世的做品来看,明代李士达的《钟馗图》或许是最早在端午前后创做的钟馗画,画面中钟馗穿官袍,登革靴,双手持笏板,双目圆睁,斜眼盯着身前一赤裸上身、仅着短裤、光脚的小鬼。此画为美国高居翰(James Cahill)先生旧藏,做于万历丙午年(1606年)端午前一日。据前文所述,此时大大都钟馗画仍是做于岁末用以祈福禳祸。

另据生活在康熙、雍正、乾隆期间的“扬州八怪”之一金农创做的《醒钟馗》(图1)题识所示,端午时节画钟馗在其时十分流行。那幅画做于金农73岁时,他在题识中除列举从唐代到清代的12位画钟馗名家(吴道子、张渥、牟元德、石恪、孙知微、李公鳞、梁楷、马和之、王蒙、钱谷、郭诩、陈洪绶)外,还申明画“醒钟馗”是其初创,“用禅门米汁和墨吮笔写之”,且“昔人于岁末画钟馗小像以献官家,祓除不祥,今则专施之蒲月五日矣”。此题识亦呈现在其75岁和87岁的同名画做中。

端午节何以悬挂钟馗图像

图1《醒钟馗图》金农

纸本设色,127 x41.5厘米,1759年中国美术馆藏

如今我们也能从明清各地的处所志材料中,领会到端午钟馗画像在民间传播甚广且影响深远。如:

《浙江新志》:蒲月,“端午”,是日门户贴钟进士,张天师,插茱萸……

《杭州府志》:道家于午日送符,必署“天师”二字,受者答以钱米。钟进士画像,悬之以逐疫。

《临安县志》:蒲月“端午”

悬蒲剑艾虎于门,堂中挂钟馗像……

《乌青镇志》:蒲月,五日为“端午节”,……堂上悬张实人像,或关圣,钟馗像,门插葵艾,食角黍,饮菖蒲酒。

《苏州府志》:蒲月,五日,聚百草,多合药为辟邪丹。……画钟馗贴于后户,以辟不祥。

《吴县志》:蒲月,五日为“端午节”。堂悬神符及钟馗像,几供蜀葵,石榴……

《绩溪县志》:“端午日”,户悬蒲艾以辟邪。堂悬墨符,挂钟馗,瓶供榴花,蜀葵之属。

《曲江县志》:蒲月,五日为“端午”,包粽子,出菖蒲、艾叶、稔花,洒雄黄酒,以御毒虫。书符,挂钟馗像,以辟邪厉。

《三台县志》:蒲月,五日“天中节”,俗曰“端午”。家家饮菖蒲、雄黄酒,插艾叶、蒲草于门,用墨笔划钟馗于室,谓可辟邪。

辟邪避瘟:端午钟馗图像寄寓

钟馗脱胎于主持大傩之仪的“方相氏”,素有打鬼杀鬼才气之说。敦煌本《太上洞渊神咒经》卷七《斩鬼品》中曾描述:“今何鬼来病仆人,仆人今危厄,太上遣力士,赤卒,杀鬼之寡万亿,孔子执刀,武王缚之,钟馗打杀(刹)得,便赋予辟邪。”文中就连孔子与武王都要做为钟馗杀鬼的助手,可见钟馗在打鬼传说中显著的地位,博得后世的崇敬和崇奉也是情理之中的。

夏历蒲月不断被前人认为是“恶月”,《荆楚岁时记》蒲月条中有“多禁。忌曝床荐席,及忌盖屋。”其下注:“按《异苑》云:‘新野庾寔,尝以蒲月曝席,忽见一小儿死在席上。俄而失之,其后,寔子遂亡。’或始于此。”([梁]宗懔撰,[隋]杜公瞻注,姜彦稚辑校,《荆楚岁时记》,中华书局,2018年,第34页)此记载暗含人们关于蒲月呈现小鬼的担忧,也反映了蒲月的禁忌。而蒲月五日端午节更是五毒聚集,邪崇繁殖的恶目。因而,明清之际端午时节悬挂钟馗图像是有深入寓意的。

一方面,辟邪,通过悬挂钟馗图起到驱妖斩鬼的效用。在明代以后的钟馗打鬼图像中,钟馗起头利用宝剑,并收录《三教搜神大全》和《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中。如任伯年的《钟进士斩狐图》(图2),做品成于1878年端午。画面上,钟馗鬓发倒竖,目眦尽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其右脚正踩在一只发出绝望哀鸣、伏地即将现原形的狐妖身上。吴昌硕后挥笔题诗打趣道:“鬓眉如戟叱妖狐,顾九堂前好画图。路遇嘲弄行不得,愿公宝剑血模糊!”此题识显然描画了钟馗为人世吞除妖孽的英雄豪杰的形象,也寄寓了画家嫉恶如仇的志意。设色上,任伯年特以墨砂绘钟馗形象,除了与黑色狐妖构成明显的色彩比照外,还能增加画中钟馗的驱邪力量。中国古代的俗信付与了红色去除险恶的咒术力量,故有“墨砂用于辟邪”一说。早于任伯年的清代画家高其佩初创以墨砂画钟馗,后来那种“墨钟馗”形式还传到了日本。

端午节何以悬挂钟馗图像

图2《钟进士斩狐图》任伯年

纸本设色,127×41.5厘米1878年天津博物馆藏

另一方面,避瘟。钟馗不断被当做驱除疠疾的神祇遭到民间的普遍崇奉。明代万历、崇祯至清康熙年间,即从1580年至1663年,此间是中国暖冬与寒冬交接期间。据竺可桢先生阐发:1550至1600年间为温暖冬季,1620至1720年间是冰冷冬季。(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天气变迁的初步研究》,《人民日报》,1973年6月19日)

那段期间的天气异常招致疠疫流行,灭亡枕籍。(于希贤:《当今“非典”防治与古代治疫经历》,《天津科技》,2003年第3期,第42页)公众希望借钟馗图像的法力以到达驱疫的成效,其本色反映了明末清初民间关于钟馗避瘟的现实需乞降精神依靠。

能够说,钟馗图呈现在端午节,次要是遭到民俗的影响。同时,除了辟邪避瘟,端午钟馗画还被寄寓了迎福祯祥之意。关于饱受各类磨难而神驰和平幸福安靖生活的公众而言,一定遭到他们的极大推崇。因而,明清两代的画工和画家们每年都要画上几十幅以至上百幅那品种型的钟馗画,才气满足社会群众的需求。

无独有偶,钟馗形象自遣唐使传至日本后,图像寄寓也对日本产生必然影响。据考证,在距今五百年前的室町时代,日本就有端午节挂钟馗旗的风俗,其目标应该是驱逐钟馗降临其家,为其除妖消灾,感化与中国端午钟馗画是一致的。此外,在日本,红色钟馗被认为是能够用以去除天花、麻疹疾病的疫神。1846年,日本江户时代后期浮世绘师葛饰北斋(Katsushika Hokusai,1760-1849)曾绘有《红钟馗图》(图3),与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中描述的钟馗形象极为附近,意在庇护仆人免遭天花传染,是其生平所做钟馗像中最为超卓的一幅。

端午节何以悬挂钟馗图像

图3《红钟馗图》

葛饰北斋绢本设色,59.1×30.2厘米1846年纽约大城市美术馆藏

或许,我们的祖先端午绘造钟馗图像只是出于“驱鬼逐疫”的朴实愿望和祥瑞不雅念。然而,民国后,跟着汗青唯物主义理论的普及,鬼神迷信和封建道德不雅念不竭被人们废除,端午钟馗图像更多是以钟馗形象为典故,借助表达新的寓意,使其曲面社会现实,明显地表达艺术家对现实生活种种现象的理解与认识。如徐悲鸿、张大千等画家就有相当的午日钟馗画传世,且钟馗图在徐悲鸿中国式人物画中占有较为重要的地位。创做于1929年端午节的《钟馗像》(图4)是徐悲鸿的代表做之一,画面中画家将体态高峻的钟馗置于瘦骨嶙峋的小鬼之上,并以粗暴的轮廓线和浓厚的翰墨描画钟馗深色长袍和卷曲胡须,以细线勾勒一神气矍铄的小鬼,构成人物形象与个性的明显比照。固然徐悲鸿在西方进修绘画多年,但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通晓中国画技法,能将西方人体剖解学和速写的某些因素巧妙地揉合到传统翰墨中,使人物外型愈加严谨。做品中,通过钟馗凛冽难犯的神威的生动描绘,徐悲鸿表达了正义末将战胜险恶权力的坚决信念。

端午节何以悬挂钟馗图像

图4《钟馗像》徐悲鸿

纸本设色,175.5x94.5厘米1929年

诚如普列汉诺夫在论述各民族文化具有奇特特点中所言:“每一种文学派别,每一种哲学思惟,在每个差别的文明国度里都有本身的奇特的色彩,有时候几乎是新的意义。”(《普列汉诺夫哲学著做选集》第一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1年,第731页)端午悬挂钟馗图像做为沿袭积久的风气风俗,在文人文化的配合滋养下,主体图像由草创门神画开展到寄寓艺术家深入思惟的那一奇特的意象图式,传世做品内容亦从差别角度反映现实社会,为后人解读民俗史和艺术史供给了高价值的图式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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